第二位讓林辰停下來的,是來面試魔法廚師的。
那人話很少。從進門到坐下沒有多說一個字,只是微微點了個頭,算是打過招呼。
他的資歷表平淡得像一杯白水——沒有名廚師承,沒有得過任何星系級的料理評鑑,沒有任何一道能寫進菜單裡當賣點的「招牌靈膳」。在那一整片應徵廚師裡,他的數值毫不起眼。
別的應徵廚師,光是資料附檔就是一段又一段華麗的影像:靈火在半空翻飛,食材化作流光,整桌靈膳吃下去能讓人修為精進幾日幾夜。
這個人,什麼附檔都沒有。
林辰問他:「你能做什麼?」
他沒有回答。
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爐,當場架了起來。動作熟練得不像在面試,倒像是回到了自家的廚房,準備給某個快回來的人做一頓飯。他從一個舊布包裡拿出幾顆蛋、一小盒隔夜的白飯、一把蔥。都是最尋常的東西,尋常到不像是會出現在一場「魔法廚師面試」裡的食材。
沒有靈火特效。沒有花俏的鑊氣表演。沒有那些高階廚師慣用的、能讓食材在空中翻飛的法術。
油下鍋。蛋下去,滋的一聲。飯下去,蔥花撒上。鏟子翻動的聲音,在安靜的大廳裡響得格外清楚。
火不大。他也不急。翻兩下,停一下,像在等某個火候,又像只是習慣了等人。
他只是炒了一盤最普通的蛋炒飯。
然後盛進一個白瓷碗,輕輕推到了林辰面前。熱氣往上飄,混進大廳清冷的靈氣裡,顯得有點不合時宜,又有點理直氣壯。
「請。」
這是他開口的第一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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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辰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很普通。
真的很普通。沒有任何修煉增益,沒有任何稀有靈材,吃下去不會增進一絲一毫的修為,也不會在舌尖綻放什麼驚天動地的滋味。就是一盤蛋炒飯。鹹淡剛好,米粒分明,每一粒都裹著薄薄一層蛋香,蔥的清氣浮在最上面。
可是咬下那一口的瞬間,林辰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遠的事。
很遠很遠,遠到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。
小時候,放學回家。書包還掛在肩上,鞋還沒換,廚房裡那個味道就已經先一步迎了出來。油、蛋、蔥混在一起的,最家常的香。
那個味道的意思是——
有人在家。
有人記得他這個時間會餓。
有人已經替他把飯做好了,正等著他洗完手坐下來。
林辰握著筷子,停住了。沒有立刻說話。
那盤再普通不過的蛋炒飯,什麼功效都沒有。它不能讓人多活一天,不能讓人突破一個境界。可是它做到了一件所有靈膳都做不到的事——
它讓林辰在這個還沒有人住進來的小世界裡,忽然覺得,有人在等他吃飯。
他低著頭,又吃了一口。這一口吃得很慢。
他想起那個味道後面總跟著一些別的東西。碗筷碰撞的聲音。有人在背後問「今天在學校怎麼樣」。窗外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,而屋子裡的燈是亮的,是暖的,是替他留著的。
原來他想念的,從來不是蛋炒飯本身。
是那個「有人替你把燈留著、把飯做好、等你回來」的整件事。
那件事,自從他一頭栽進這座島、日日夜夜守著它以後,就很久很久沒有過了。樓界的一年,抵得上家裡的一天——那頓等他的飯不是不在了,只是被隔在了另一條流速的河的那一頭。他都快以為,自己這輩子不會再嘗到那個味道了。
可是剛剛,這個陌生的、話很少的男人,用一盤最普通的蛋炒飯,把那扇早就關上的門,輕輕推開了一條縫。
林辰忽然非常確定,自己想建的這座酒店裡,廚房該是什麼樣子。
不是一個比拚廚藝的地方。
是一個能讓每一個離家太遠、漂泊太久的人,咬下一口飯就忽然紅了眼眶——因為那一口裡,有人在等他——的地方。
而這個味道,得有一個懂的人來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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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。」林辰放下筷子,「你來。」
那人有點意外。他抬起眼看了林辰一下,那種眼神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。他大概以為,這種懸在萬米高空、要接待整個宇宙的酒店,要的是會做滿漢全席、會擺盤、會表演的廚師。
而不是一個只會炒蛋炒飯的人。
林辰看出了他的疑惑,補了一句:
「不是因為這盤飯有多好吃。」
他想了想,怎麼把那種說不清的感覺說出來。
「是因為——」他頓了頓,「你這盤飯,傳遞了一件事。」
「食物的任務,從來不是展示廚藝。不是讓人吃完去誇廚師有多厲害。」他看著那個空了一半的碗,「是讓一個人在吃下去的那一口,感覺到:有人在等他吃飯。有人把他放在心上。」
「你懂這個。」林辰說,「所以你來。」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低下頭,把那個小爐一件一件、仔仔細細地收了起來。收得很慢,很珍惜,像在收一樣陪了他很久、卻一直沒人懂的東西。
收完,他才抬起頭,第一次主動開口。
只報了自己的名字。
「阿蘭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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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辰那時還不知道,這個沉默的、只會做家常菜的男人,會成為這座酒店廚房的靈魂。
他不知道,阿蘭會在開業後的第二夜,端出一碗沒有任何靈效、只是「暖」的湯,接住第一個快要不再相信任何人的住客。會在很久很久以後,每天默默替一位喪了妻的老人留一份照著他亡妻手藝做的菜——不收錢,也不說破,只是日復一日地放在那張老人總坐的窗邊。
他更不知道,阿蘭那口隨身帶著的小爐,會在這座島上熬過多少個別人睡了、而有人還餓著、還醒著、還傷著的深夜。
那時候的林辰只是覺得——
這個人做的飯,讓他想起了「家」。
而他想建的,剛好就是一個能讓宇宙裡所有無家可歸的人,重新想起「家」是什麼味道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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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蘭報到的第一晚,林辰替他安排了廚房。
那是一間比他想像中大上許多倍的廚房——靈火爐一字排開,各種星系的稀有靈材分門別類,收在發著微光的櫥櫃裡。任何一個廚師看了,大概都會眼睛發亮。
阿蘭在那間華麗的廚房裡站了一會兒。
他沒有去碰那些靈火爐,也沒有打開任何一格櫥櫃。
然後他從行李裡取出那個巴掌大的、邊緣都磨舊了的小爐,找了個角落,把它輕輕放下。
像是在說:不管這間廚房有多大、多氣派,我做飯的地方還是這裡。還是這口陪了我很久的小爐。
林辰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畫面,沒有說話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錄用的不只是一個廚師。
是一種把「家常」看得比「華麗」還重的人。一種無論走到多遠、廚房多大,都還記得「飯是做給人吃的,不是做給人看的」的人。
這樣的人,在這個講究排場、講究評分的宇宙裡,太少了。
而這座酒店剛好最需要的,就是這樣的人。
那口磨舊了的小爐,後來在這座島上的深夜裡亮過無數次。
別人都睡了的時候,它還亮著。因為總有人在那樣的深夜,是餓著的、醒著的、心裡空著一塊的。
而阿蘭總在。爐上總溫著一鍋,給那個還沒睡的人留的東西。
他從不問對方怎麼了,也不勸對方吃。
他只是把碗輕輕放下,說一句:「還熱的。」
然後轉身回到他的爐邊,繼續忙他的。留給對方一個可以慢慢吃、慢慢哭、慢慢把自己收拾好的空間。
很多人後來說,是那一碗深夜的、不問緣由的熱食,讓他們撐過了在這座島上第一個難熬的夜。
而那一切的起點,只是面試那天,被推到林辰面前的一盤再普通不過的蛋炒飯。
(CH8・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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