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爾維斯加入後的第三天，清晨。
D區的靈燈剛從夜裡的暖橘調回白日的柔白。整座酒店還空著，長廊上沒有腳步聲，新鋪的地面乾淨得能映出燈影，只有結界外那片無垠雲海，無聲地翻湧。
林辰站在大廳中央，正對著一面還沒掛上任何字畫的空牆出神。
他在想，第一個推門進來的人，會不會抬頭看這面牆。
就在這時，小浮把一道新的光幕推到了他面前。
「爸爸，」它的聲音藏不住雀躍，光暈一跳一跳的，像踮著腳，「有了樓主，還缺人。服務員招募介面——開了！」
【招募介面：服務員・已解鎖】
光幕展開的瞬間，林辰愣了一下。
因為它和宇宙市場，長得一模一樣。
無數個名字、無數種職種、無數條標籤，順著光幕往下流，望不到底——魔法廚師、魔法房務員、魔法禮賓員、魔法結界師、魔法靈療師、魔法樂師、魔法園藝師、魔法夜巡⋯⋯每一個職種底下又是成千上萬個應徵者，每個人後面都跟著一串冷冰冰的數值：服務年資、評鑑均分、法則適配度、要求薪資積分、可上工時段、過往雇主評語星等。
林辰試著往下滑了一下。
名字像瀑布一樣刷過去，滑了整整十幾秒，右側的進度條幾乎沒有動。
整個宇宙把它的人才，像攤開一批貨那樣攤在他面前，讓他挑。
可被雇用，可被放棄，可被替換。
一行一行的名字在光幕上安靜排隊，等著被一雙陌生的眼睛掃過、定價、丟下。林辰看著看著，竟覺得有點熟悉——這跟他幾天前在宇宙市場裡，看到那十萬件「大家都在用」的床組時，是一模一樣的感覺。
東西很多。多到讓人忘記，每一個數字後面，原本是一個活生生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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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浮把那片清單從頭到尾替他掃了一遍。
它的光暈貼著光幕，一行一行往下走，像一盞小燈，照過一整片望不到邊的夜海。
越掃，越暗。
「爸爸⋯⋯」它的聲音弱了下去，「光是『魔法房務員』這一個職種，符合D區基本資格的，就有四十七萬人。」
它頓了頓，數字像卡在喉嚨裡。
「全部職種加起來——」
它停了很久，像是不敢算下去。
「光是把每個人的資料看完一遍，要一個月。」
一個月。
林辰沒有立刻說話。他知道，小浮口中的一個月是按現實時間算的。換算成樓界——現實一天，店裡一年——那是長到不像話的歲月。他可以在這片清單裡耗掉好幾百年，把每一個人的年資、評分、評語一筆一筆讀完，然後依然不知道該選誰。
焦慮像潮水，從腳底慢慢往上爬。
D區第一階段要開的，不過是最基礎的客房。前台要人，房務要人，廚房要人，結界要有人輪值——算下來，第一批，幾十個人就夠了。
幾十個人。從幾百萬人裡。
挑錯一個，就是一個推門進來的住客，他的那一夜被毀掉。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林辰幾乎就要一頭栽進那些數值裡，焦頭爛額地開始比較——誰的年資最長，誰的評分最漂亮，誰的法則適配度數字最好看。
他的手已經抬起來了，指尖懸在「評鑑均分・由高到低」那一欄上方。
停住了。
因為他想起，幾天前那批床組。
「大家都在用」，不等於「適合自己」。
評分最高的那個人，不一定是這座酒店需要的那個人。
那批買錯的床組好像又浮現在眼前——規格漂亮，七十四億筆好評，人人稱道，可是冷冰冰的。躺上去，不會讓任何一個累壞了的人覺得「終於到家了」。
他把懸在半空的手，慢慢收了回來。
他忽然意識到，這道招募介面和宇宙市場，骨子裡是同一套東西——它預設你會被規模嚇到，預設你會投降，預設你最後一定會照它排好的順序，挑那些「大家都說好」的。它把選擇做得很容易：你只要相信那些數字就好。
可是越容易的選擇，往往越不是你真正想要的。
他不能用「買一批貨」的方式，去找一群「人」。床組買錯了可以認賠、可以轉賣；人挑錯了，傷到的是一個推門進來、把最後一點信任交出來的住客。
那不是退貨能補救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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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辰沒有去解那道「幾百萬人怎麼挑」的題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，是把問題縮窄。
「小浮，」他說，「我們不要從『誰最好』開始想。」
「那⋯⋯從哪裡想？」小浮的光暈歪了歪，像一個沒聽懂的孩子偏著頭。
「從『一間剛開業的、空蕩蕩的、還欠著一屁股宇宙貸款的D區酒店，最先需要什麼樣的人』——從這裡開始想。」
林辰看著那片清單，一字一句地說。像在替自己，也替小浮，把思路理清楚。
他伸出手，把那些「評鑑均分」「法則適配度」「過往雇主星等」的排序欄，一個一個按掉。
每按掉一欄，光幕就安靜一分。
清單瞬間清爽了下來。
少了那些刺眼的數值，那些名字反而第一次像「人」了。它們不再是按高低排好、等著被比價的貨，而是一個一個，曾經在宇宙某個角落認真活過、認真做過事的人。
林辰看著那片忽然安靜下來的名單，心裡那股潮水般的焦慮，也跟著退了下去。
「我們需要的，」他慢慢地說，聲音很輕，像怕驚動了什麼，「不是評分最高的廚師。是一個會在乎『誰在等他做這頓飯』的廚師。」
「不是結界打得最強的結界師。是一個知道結界是為了『保護躲在裡面的人』的結界師。」
「不是接待過最多貴賓的禮賓員。是一個會把每一個推門進來的人，都當成『等了很久、終於來了』的那個人。」
他關掉了最後一欄排序。
「數值排不出這個。」他說，「這個，得我自己一個一個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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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浮安靜了一會兒。
它的光暈先是暗著，像在消化這段話。然後一點一點重新亮了起來——不是先前那種雀躍的亮，是一種沉下來、想明白了之後的溫亮。
「我懂了，爸爸。」它說，聲音裡有種小小的鄭重，「我們不求⋯⋯全。」
「先求對。」林辰替它接了下去。
兩個字，落在空蕩蕩的大廳裡，輕輕的。
那是林辰面對這個陌生宇宙裡，第一個龐大到讓人窒息的系統時，替自己定下的方式。
不被它的規模嚇倒。不照它的規則排序。
先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，再從那片望不到底的汪洋裡，一個一個，把對的人慢慢撈出來。
哪怕慢。哪怕在這片幾百萬人的清單裡，他一天只看得完幾十個。
他抬起頭，又看了一眼那面還空著的牆——那面第一個住客將會抬頭看見的牆。
然後他深吸一口氣，伸出手，往清單裡點了下去。
不是點向最上面那個分數最高的名字。
是點向他想親眼看清楚的，第一個人。
招募，開始了。
小浮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跟著他，看那第一個被點開的人。
它沒有再報任何數字——沒有說這個人排第幾、評分多少、適配度幾成。
它只是把那個人的資料輕輕放大，推到爸爸面前。
像是它也跟著爸爸學會了一件事：要怎麼去看一個「人」，而不是看一串數字。
窗外的雲海翻湧著，沒有盡頭。這座空蕩蕩的、剛剛才有了第一根樑、第一位樓主的酒店，正在等它的第一群對的人——一個一個，被親眼看見、被慎重選中的人。
林辰的指尖，停在那第一個名字上。
他沒有急著決定。他只是認認真真地，開始讀這個人是誰。
這座酒店的第一個員工，會從這裡誕生。
而它接住第一個住客的方式，此刻已經悄悄開始了。
（CH6・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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