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契生成後，已是小世界的第四年。
樓界仍處於準備期，距離正式開幕還有一段距離，但這段距離，已經不能再拉長了。
現實世界自覺醒之日起一年後，全球性的樓師評鑑將強制開啟，將對所有樓界的建設進度、建築評鑑等級、經營規模進行全面審計。
大多數樓師早在小世界第一年就開始備料採購，第二年招募服務員，第三年試營運，第四年衝擊評鑑數據。
林辰已經落後很多了。
晚醒者的兩年，加上設計推翻重來的三年。他這輩子好像一直在跟同一件事打交道——別人的時間表，永遠比他的快。
「爸爸。」
「我們得開始準備各個房型的標準配備！家具採購，這個真的不能再拖了！」
小浮坐在光幕邊緣，晃著腳，語氣難得沒有那麼雀躍。
林辰點頭：「知道。」
再誇張的酒店，也不可能從仙境樓開始試營運。
D 區的客房，才是第一階段撐起現金流的基礎，而 D 區客房的用量，是一個讓人看一眼就想關掉頁面的數字。
光幕展開。
【宇宙市場 | 交易搜尋】
關鍵字：「標準化床組（耐用型）」 | 「適用族群：通用智慧生靈」
結果跳出來的瞬間，林辰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少。
而是多到令人窒息——搜尋結果顯示足足九十八億項。頁面往下滑了整整三分鐘，畫面幾乎沒有任何變化。
「⋯⋯這還只是床。」他喃喃道。
小浮卻像是發現了寶藏，眼睛驟然亮起，把一個商品拉到最前面。
「爸爸！這個！！」
標籤：【高銷量 | 高好評 | 通用設計】
商品名稱樸實到近乎無趣：
《標準型多族群適應床組・基礎版》
價格：一百二十樓幣／單件 | 最低起訂量：一個單位（十萬件）
評價數量：七十四億筆以上
「好便宜！評價好多！供應商是多世界聯合製造群，是宇宙標準化大廠，供應穩定規格統一，爸爸這個一定沒問題的！！」小浮幾乎是一口氣說完的。
林辰沒有馬上回應。
他的目光，落在頁面最底下。
那裡有一行被系統自動折疊起來的細項，灰得幾乎要融進背景裡，旁邊一個小小的、沒人會去點的展開箭頭。〈適配備註〉。在七十四億筆金燦燦的好評底下，它縮成一條沒有人需要在意的線。
——除了曾經自己就是那條線的人。
林辰盯著它看了兩秒。
他知道那裡面寫著什麼。不必展開也知道。一個敢叫「多族群適應」、敢叫「通用」的東西，越是把話說得滿，越是有人被留在話的外面。
這種頁面他這輩子看太多了，他自己，就是某張名單外面，那個無法評估的數字。
他可以現在就點開那行字，指給小浮看，把這堂課三秒鐘講完。
他沒有。
他看了一眼光幕角落那個晃著腳、亮得發燙的小小身影。
它誕生不到四年。
它剛剛把七十四億筆好評，當成了答案本身。
有些話講一百遍，不如自己撞一次。
「第一次就要叫這麼大的量？」林辰問。
「可以的！！大廠最安全！！」
林辰看著1200萬那個數字，評鑑的時限在背後，貸款的數字在頭頂。
他很清楚自己有多缺這筆錢，也很清楚接下來要付的，根本不是床的錢。
「先下一個單位就好。」他說。
不是試水溫，是把這堂課的學費，壓到他付得起的最低額度。
【交易成立】
靈幣自動結算，跨宇宙距離的手續費平靜地從帳戶扣除。
「就算加上百分之十的市場手續費，也比同類選項便宜至少百分之十八！爸爸超棒的！！」小浮歡呼。
林辰沒說話。
他把那行灰色的〈適配備註〉，默默記了下來。
市場第一次教小浮的，不是貪婪，是效率。
它要再過三天，才教小浮第二課——而這一次，林辰打算站在旁邊，看著它自己學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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問題不是立刻發生的。
第一天，床組順利進入樓界倉儲。材質合格，結構穩定，耐用度數值漂亮。
第二天，一切正常。
第三天，小浮在進行跨種族適配模擬時，動作忽然停住了。
「⋯⋯爸爸？」
「怎麼了？」林辰問。
他的聲音很穩，沒有抬頭。
小浮的聲音低了半拍：「這個床組⋯⋯上面寫著，以主流智慧族群為適配對象。」
林辰放下手裡的事，轉過來。
他沒有意外，也沒有催它，只是靜靜看著它，像在等一個早就會來的人，終於敲了門。
「唸下去。」他說。
光幕切換。那行被系統自動折疊的備注細項，被小浮一格一格地、親手展開。
【適配備註】
「本商品以主流智慧生靈為適配對象」
「非主流體型、非標準生理結構族群，適配率強制下降」
適配率列表：
・蜥蜴型智慧種：百分之七十八
・多節肢體型：百分之六十四
・低重力適應種：百分之五十二
・（其他未收錄種族：無法評估）
林辰的目光，一行一行往下走。
走到最後一行，停住了。
其他未收錄種族：無法評估。
不是適配率低。是這個宇宙最大的標準化體系，在製造七十四億筆好評的床的時候，根本沒有把他們放進名單裡。連一個數字都不配有。
宇宙裡的「通用」，是多數文明的通用。
而那個龐大的「多數」之外，還有無數種族，在這份清單上，找不到自己的名字。
林辰盯著那行字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樓魂判定面板上，七個標準色階一格一格跳過去，沒有一格停得住他。最後系統只能用一個不存在於課本上的顏色，來標注他的存在。
非標準。
他知道在名單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，是什麼感覺。
「這不是床的問題。」小浮低聲說，「這是標準的問題。」
但問題在於，床組已經買了。
一個單位。十萬件。
宇宙市場不提供退貨，只有轉賣——扣掉交易手續費，再加上價格競爭，轉賣損失：百分之二十七。
林辰閉上眼睛。
不是因為數字——那筆損失，他下單那天就替自己算過了，認了。
是因為這道理他太熟了，熟到不必再學一次：
「大家都在用」，不等於「適合自己」。
市場的標準，是為了服務最大多數而存在的。但浮空酒店，從藍圖的第一筆起就不是為最大多數設計的——它要接納的是整個宇宙，包括那些在任何標準清單上，找不到自己名字的存在。
走那條路，只是把別人的邏輯穿在自己身上，然後假裝那是合身的。
他早就懂。他這一閉眼，不是為了自己學會什麼，而是為了讓身旁那個剛剛誕生的孩子，把這件事學進骨子裡——哪怕學費，是從他那本已經見底的帳上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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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浮沒有跳起來，也沒有急著想補救方案。
它縮在光幕的角落，小小的身影像是也在消化這件事。光粒子的閃動很慢，很暗。
是它推薦的。是它喊著大廠最安全。是它把那七十四億筆好評，當成了答案本身。
「爸爸⋯⋯」它的聲音悶悶的，「我會算最佳解。可是我今天才知道，最佳解要先問一句——是對誰最佳。」
它頓了頓。
「我算的是對『大多數』最佳。可是我們要開的店，好像⋯⋯不是開給大多數的。」
林辰看了它很久。
一個誕生不到四年的意識體，剛剛自己撞上了一堵連很多活了千年的商人都裝作看不見的牆。
他輕輕說了一句話。
「我知道。」
小浮的光粒子停了一下。
「⋯⋯爸爸？」
「那行備註，」林辰的聲音很平，「下單那天，我就看到了。」
光幕角落的小小身影僵住了。它把那三天在腦子裡飛快地倒帶——七十四億筆好評，大廠最安全，是它喊的；確認鍵，是爸爸按的，按得那麼乾脆。原來不是沒看見。是看見了，還是按了。
「那你為什麼⋯⋯」它的聲音抖了一下，「你為什麼還讓我——」
「因為有些事，」林辰說，「我跟你講一百遍，不如你自己撞一次。」
他在它面前蹲下來，光幕的冷光落在臉上。
「我可以那天就把那行字點開，指給你看，三秒鐘講完這堂課。可是你不會記住。你會記住的，是你自己在第三天，親手摸到那堵牆的感覺。」
小浮沒有說話。
「這十萬件床，是我按的確認。」林辰看著那份冰冷的適配率列表，「不是你的錯，是我讓它發生的。我寧願你在十萬件床上學會這件事——也不要等到開業以後，在一個推開門、滿身鱗片、好不容易走進來的客人身上，才學會。」
他頓了頓。聲音輕了下來。
「那個時候才學，太貴了。貴的不是錢。」
小浮的光粒子，慢慢地、一點一點亮了回來。
「那⋯⋯如果客人因為床不舒服，就不來了，怎麼辦？」
林辰沉默了一會兒，伸手，輕輕摸了摸它的頭。
「那就代表，我們不能走這條路。」
「真的嗎？」
「嗯。」他看著那張看似完美、實則冷漠的商品頁面，「這間酒店，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最多人設計的。我們要走自己的路。」
小浮的眼睛，慢慢亮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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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天，林辰沒有立刻處理那批床組。
他把十萬件「標準」留在倉儲深處，在備注欄裡寫下一行字——
「標準，是市場給新人的第一個陷阱。」
然後，他把那批床組的檔案移進一個新建立的資料夾。
游標在命名欄上停了幾秒。
百分之七十八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行適配率。蜥蜴型智慧種，百分之七十八——對人族來說是瑕疵品的數字，對某個族群來說，也許剛剛好是這個宇宙裡，少數願意接近他們身體形狀的東西。
誰知道呢。也許有一天，會有一個渾身鱗片的客人，推開這裡的門。
資料夾的名稱，他只打了兩個字：
「留著。」
（CH4・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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